燕云三十二年暮岁,雪已经连下了整整十日,云京城眼看着就要被掩埋,百姓慌不择路,将士军心涣散,但敌军依然面不改色,虎视眈眈。
乌云蔽日之下,已苦战了数天,早已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终于寻了个闲时休息。
就在这一片歪歪斜斜睡得天昏地暗的人群中,一身披白色大氅,形容憔悴却又不失气度,瞬间便能吸人眼球的男子一反常态,确认其他人熟睡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城楼高处,他的腿脚似乎受了伤,走的有些不稳,因着疼痛发汗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颓废之美。
男子磕磕绊绊地踏上台阶,直至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坐靠下,才将身后的大氅解开披在身前,卸下那副若无其事的假面,忧心地看了看楼下的将士。
就在他准备好好大哭一场,尽情宣泄情绪之时,突然看见几团黑雾自天边飘来,男子立马收起眼泪,瞬间变回那个万人敬仰,永远乐观的少年将军陆子衿。
黑雾迎着风雪快速向他的面门袭来,临门一脚却又刹住,“少将军,我们又回来了,高兴不?”
无奈地看着这些蹦跶在眼前的小东西,半晌后,他才强行挤出一抹笑,而后迅速低头,将盖在身上的大氅收紧了些,眼睛微微眯了眯,甫又抬头顺着瞭望口向远处看去,不想一阵大风刮过,额前的几缕发丝仿若蓄谋已久,瞬间有了接近那张俊脸的借口,一股脑向他的脑门和口鼻袭去。
也许是因为天寒,但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懒,他并没有掏出那双金贵的手,只是胡乱“呸”了几声将嘴里的几根发丝吐出,转而迷蒙着眼睛透过发丝看向空中,撒娇道:“唉~真麻烦,几位好心的若是方便,能否帮个忙,将弟弟脸上这碍事的家伙去了呗。”
脱口而出的声音低沉暗哑,慵懒中又带着一丝俏皮,任谁听了只怕都拒绝不了,何况是几只初开意识的小鬼。
随着话音落下,那几团黑雾仿佛有了指引,立刻围着他转了几圈,似乎有些不得其法,而后,便听见一道婉转魅惑的声音自另一团东西里传出:“呦呵懒得你,少将军莫不是忘了奴家的身份,这事儿我们可做不到。”
“啊,看我,有点睡迷糊了,嘿嘿,对不起啊。”陆子衿嗤笑一声,头微微后仰,自暴自弃道,“那算了,你们快些走吧,别老围着我转了。”
看着小鬼们丝毫不为所动,陆子衿无法,只得再度合上眼假寐,实则是不希望他们看见自己脆弱的一面。然而那几根头发仿佛一根刺一般,时不时就会骚扰一下,搅得他心烦意乱,郁气难消,眉头立即皱起。
小鬼们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劲,叽叽喳喳安慰道:
“少将军,你们会赢的。”
“对啊,你别怕,我们会保护你的。”
“奴家也是,您可要坚持住啊,不然我可要伤心的”
……
“你们,唉。”陆子衿不知想起了什么,边说着忽然顿了顿,将大氅向上提了提,直至淹没脸颊,甫又闷声道,“对不起,我可能做不到了,我救不了你们,救不了他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……”
“你能,只要你愿意。”
“谁?谁在说话?”
陆子衿只觉眼前一黑,自无边缥缈之处传来一男声,“我即是你,你即是我。”
话落,一面如死水,仿若假人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,又问道:“你想救他们吗?”
陆子衿想也不想便回道:“想啊,怎么不想,可我做不到,我下不了手,时卿他还有救的,还有的……”
男子听完后一改瘫面,心疼地抚了抚他的头顶,应道:“既如此,我来帮你。”
“你?你要如何做,不许伤害他,我不准!”陆子衿心里一急立刻警告说。
“放心,不会的,所有人都会好的,我保证,所有人。”男子在黑暗中拍了拍他的头顶,坚定的回道。
话音刚落,眼前场景立刻变换,他瞬间恢复了清明,人依旧躺在台阶上,周围只有几只无家可归的小鬼,刚才的一切仿若迷梦。
“怎么回事?我在做梦吗?”
小鬼们心疼地看着他胡言乱语,想上前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,好在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,又嬉皮笑脸打趣道:“哈哈,又被骗了吧,怎么样,你们是不是被吓到了。”
众鬼:……
经过这么一番发泄,身体里隐藏了许久的睡意终于席卷而来,然而那几根头发似是喜欢黏在脸上,任凭风吹雨打也无法撼动,无奈之下他只好伸出手将额前的头发捋了上去,胡乱用发带缠住,这才又眯上眼。
末了还不忘嘱咐一声,“小鬼们帮看一会儿啊,就一会儿……”然后就在一阵呢喃中昏睡了过去。
约摸过了两个时辰,所有人陆陆续续醒了过来,就在他们庆幸又躲过一天时,早已醒来的陆子衿却发现一点点不对劲。
风月林,也就是现在的敌营中,此刻正闪烁着几缕绿光,明明灭灭不甚清楚,仔细听还会听见各种哭喊声。
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,没有理会那股莫名地忐忑,转而眯了眯眼抄起千里镜,仔细看向那昔日繁盛茂密,如今已经光秃秃的林子,想探出些蛛丝马迹。
可风雪实在太大了,再加上天色已晚,除了雪花和火光实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一旁小鬼们不明所以,也顺势望了过去,其中一女子约是年纪大些,问了其他小鬼也好奇的问题:“公子,我依稀记得生前那处还好好的,怎的如今这般光景?”
“对呀对呀,我前些日偷闲想去玩玩,还被什么东西给挡了回来,差点丢了这条鬼命。”
“是啊,我也是”
“何时?”
“就那些坏人来的前一天吧”
“怎会这样?”陆子衿甫一听完,立时冒了一身冷汗,“难道他那日是故意为之,可就算这样……,不对,难道是他已经醒了吗?”
……
同一时刻,副官原本站在城下等候差遣,突然看见亲信一脸急色地飞奔过来,一把将人拦住,厉声道:“慌慌张张作甚?”
“大人不好了,快通知将军,百姓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,说……说楚王答应退兵,只要把将军的人头奉上,所以……”
不等亲信说完,他瞬时大惊失色,快步离开原地,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,看到伤痕累累仍然坚守的陆子衿时,心里一紧,但事态严重,还是张口说道:“少将军,百姓知道了,您要不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便看见陆子衿摇了摇头,作沉思状,双手撑在身前女墙之上,头颅微微垂下静默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