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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之二 我的晨(1 / 2)

北京是首都,一年内其实没几天好天气,秋天的时候还好点,能看到蓝天。

晚上八点,左修然在一家意大利餐厅陪德方过来的一行人吃饭。他似乎很热情,不住地敬酒,谈吐幽默而又风趣,逗得对方喜笑颜开。事实上,此刻,他早已归心似箭,同时,又恨得咬牙切齿。

恨的那人自然是腾跃的左董事长与他的太太,他们倒是很会享受,说趁着精力不错,搞什么环球游。于是,他从腾跃的总经理陡地直升到腾跃代理董事长,也不知有没严格按照公司法的章程办事,不过那老头向来是一言堂。他那个顶着陶艺艺术家头衔的老妈呢,更是狠。他可怜的老婆为了他背井离乡,从青台搬到北京城,又千辛万苦给他生了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公主,付出这么多,他疼都来不及。他老妈居然还把他老婆拉过去负责她的什么陶艺展、陶艺协会,毫不怜香惜玉!

敢情他俩就是给那老头老太打工的呀!还有他的小公主左聪聪,真的很勇敢。一个人在妈妈肚子里待了九个月,那里面漆黑一团,又泡在水中,她都不哭不闹。妈妈生她时,也不为难妈妈,非常乖地就落地了。看到他时,小嘴一抿,笑得真是可爱。他脑袋发热,竟然给小公主取了聪聪这个名,想想得有多少笔画呀!第一次小公主学写自己的名字,鼻子上都冒汗了,说手酸。他那个后悔呀,早知就取名叫一一了。

现在他的亲亲老婆肯定在家做好了晚餐,他的小公主上初中喽,他没去接她放学,她妈妈那个车技连鬼神都胆战心惊,会安全到家吧?小公主学习很认真的,吃完饭,就钻进书房。那么多科目,真令人气愤。中国年年唱教育要改革,改来改去,孩子的书包越来越重。

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,不替妻女分忧,在外面吃喝玩乐,真不是一般的羞耻。越想左修然越是坐立不安,好不容易等席散,打发副董们陪客人去夜店泡吧,他飞车回家。

一抬眼,轻柔的灯光映照着窗帘,多么温暖呀!敲了半天门,没人应,很郁闷地掏钥匙开门。客厅里没人,侧耳倾听,有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。

“左太太,你老公回来了。”他先声夺人。

“老公,你给聪聪班主任打个电话,帮聪聪请半天假。”陶涛任由他揽着腰,仰起头承受他的轻吻。

聪聪盯着电脑屏幕,爸妈这种亲昵举止,她早已见多不怪。小的时候,她去小朋友家玩,看到人家爸爸出门时只说了声“我走啦”,人家妈妈在厨房里“嗯”了声,也没出来。她非常奇怪地问小朋友:“你妈妈怎么不亲亲你爸爸,那样出门不安全的。”

后来她才知,这只是她爸妈的独家秘诀。

“宝贝身体不舒服?”左修然紧张起来,松开老婆就要来抱小公主。

“不是的,爸,我想去青少年活动中心看英语演讲比赛,可是明天是周二,都是主课。”左聪聪皱皱眉,推开爸爸的手。

“那个好像是高中的比赛。”左修然瞟了眼屏幕,已经看清了上面的参赛条件。

左聪聪脸一红:“可是我想去看,听说竞争很激烈。”

左修然细长的桃花眼眯起:“里面有你熟悉的学长吗?”

“爸,你到底打不打电话?”左聪聪急了。

“老公,这种比赛看了对提高聪聪的英语水平有帮助。”陶涛在一边帮腔。

“我家聪聪会说中文就可以了,干吗要提高英语水平?”他十二岁出国做小留学生,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痛。所以他发誓,不管怎样都不让聪聪出国。

“不和你说了,难道孩子要求进步不好吗?”

他的太太真单纯呀,居然搞不清少女心思。左聪聪也有他左修然一半的基因,他怎不知小公主心中的曲曲折折呢?伤心呀,岁月无情,小公主干吗长这么快,哪家讨厌的小子竟敢拨动她的心弦?心疼得扯动五脏六腑,伤心的泪苦如黄连。

看着绷起小脸的小公主,左修然和蔼可亲地笑笑,“这当然好了,行,爸爸支持,爸爸这就给你打电话。”不仅如此,他明天还要亲自送她过去。

左聪聪像是憋了一口气,此时,才悄悄地吐出来。

班主任是位刚出校门的小姑娘,每次看到他脸都羞如熟透的番茄,电话联系时,也是紧张得张口结舌。他本来还想说几句笑话活跃气氛,现在,他只敢摆出一副严峻的样子,礼貌而又疏离。一开口,班主任没问别的,立刻就允诺了。

晚上夫妇俩上床。熄了灯,抱着老婆,他是长吁短叹、辗转反侧。

“公司里的事很棘手?”陶涛问道。

“涛涛,我是说如果……如果有那么一天聪聪给某个不要命的小子偷走了,我们怎么办?”他不能不防患于未然。

“平白无故地干吗偷?”陶涛不解。

“笨老婆,你不就被我偷来的吗?”他只得举例说明。

“哦!”陶涛打了个呵欠,“真是的,你看我爸妈不是活得好好的。”

好像是不错,可是心情还是忐忑!越想越伤心,“涛涛,真有那一天,你不能不要我呀!”

陶涛拍拍他:“睡吧,别说梦话了。”

第二天,他起个大早,巴巴地做好早饭。小公主本性善良而又体贴,那蛋明明煎焦了,她都能眉头不皱地吃下,还说“爸爸的厨艺又有进步了”。你听听,这么可爱的天使怎舍得给别人呢?

“爸爸,我就在这儿下车吧!”左聪聪指着路边的一棵大树说道。

左修然仔细观察地形,这儿离青少年活动中心还有一站路!哼哼,小公主肯定心中有鬼。

“我早晨吃得饱,想走走消化消化。爸爸不是讲女生好比树,枝干修长挺拔才叫风景,那粗粗壮壮的只能叫植物。”

左修然哭笑不得:“爸爸讲的话可不止这一句。”

左聪聪俏皮地扮了个鬼脸:“我只拣重点的记。爸爸,再见!”

纤手挥挥,纤影摇曳,一眨眼,就远了。

左修然轻叹一声,惭愧,很多年不干这事了,貌似追亲亲老婆时,也没如此屈尊过。他将身子隐在大树后面,亦步亦趋,视线始终罩着小公主。幸好小公主没防备,蹦蹦跳跳地向前,没有回一下头,他终于有惊无险地跟到了活动中心。

左聪聪先去买了两瓶饮料,然后乖巧地立在路边,翘首看着远方。一辆校车驶了过来,几个男生说笑着下了车,走在最前面的少年清秀俊逸。左聪聪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晶亮,轻咬住唇。

左修然瞪大眼,顺着小公主的视线看过去,咚地拍了拍脑门,上帝,原来是家贼!

“嗨,夏晨,她也来了!”身后的男生抢上一步,对夏晨挤眉弄眼。夏晨目不斜视,脚下的步伐没受任何影响。见多不怪了。

好像从记事起,一抬眼,总能看到她。这样讲,可能有些夸张,但每一次都足以让他达到崩溃的边缘。

第一次,是在少宁舅舅的婚礼上,她举起胖嘟嘟的两只小手要他抱,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,都没把她挪个地儿。她眨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,非常执着而又期待地看着他。他最后涨红了脸,匆匆逃离她的视线。

应外婆的强烈要求,他的幼儿园是在青台读的,恰巧,她爸妈那时都在青台工作。少宁舅舅疼他,经常带他去她家里玩,于是,他就经常碰着那小丫头。她那时饭量真的不小,坐到他身边后更加胃口大开,特别爱吃他碗里的东西。他不理她,她就哭,她那个笑起来眉眼飞扬的爸爸总是有办法说服他乖乖依了她。

他上大班时,她读小班,那号哭声足以把幼儿园的楼顶都掀翻。他烦那哭声,跑过去看了她一眼,这下好,她赖上他了。小小班的女生跳级上大班,也不知她那老爸用的什么办法。

她搬张小椅子坐在他身边,看他画画、写数,不吵不闹,给他拿画笔、递纸,他画好了,她抢着去交给老师。他做操,她就在一边比画,同学们都戏称她是他的小跟班。别人午睡时,一人一张床,他的床上躺两人。她必须要看到他,要依着他,一会儿不见,就哭得惊天动地。可怕的是,有一次,她居然尿床。他睡得好好的,突然感到身下一热,一摸,衣服全湿了。她也知道丢脸,撇着嘴,眼睛里噙着泪,就是不敢往下掉。他只好硬着头皮告诉老师,是他尿的床。

每每想到这件事,夏晨都有种狂吼的冲动,这简直是他平生的奇耻大辱。

幸好,他很快就回到北京,有了新的朋友、新的同学。他的人生阳光普照、鲜花满地。

过年过节回一趟青台,也有遇到她。她咬着铅笔,趴在桌上写字,额头、鼻尖上都是汗,看到他,羞羞地一笑,不怎么讲话,继续埋头写作业。

他不知,她妈妈告诉她,想和夏晨哥哥一起读书,必须要好好地学习,因为夏晨哥哥太优秀了,不仅成绩好,各方面都很杰出,都和他爸爸一起上电视好几次了,还是少儿节目的主持人。

盛夏的黄昏,蝉声在耳边聒噪,他参加夏令营回到北京,刚下汽车,看到对面树荫下站着她。她长高了,扎着一个马尾,随着她身体的晃动一摇一摆。落日的霞光把她的衣裙镀上了一层金边。他情不自禁闭了闭眼。

“夏晨哥哥!”她笑着跑过来。

“聪聪!”他脱口叫着她的名字,百步跨栏似的飞跃过去,一把抱住她,一辆满载着货物的大卡车从两人身边呼啸而过。

“我没注意。”她吐了吐舌头,笑靥如花。这是夏晨哥哥的怀抱呀,好像和爸爸的不同。他白着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,将她扯到路边,“这是理由吗?”

“我有理由的。”她献宝似的说道,“下学期我就到北京上学了,我好开心,夏晨哥哥,你也是吧!”

她爸妈调到北京任职,她外公外婆哭得泪都成了河,她也泣不成声,但她还是选择来北京了。北京有夏晨哥哥。

他才不开心呢!刚才怕她被车撞到,他慌乱中把手中的东西往下一扔就跑过来了。包包只沾了点灰尘,掸掸就可以了。而在夏令营得的两个奖杯,碎成了一堆玻璃碴儿。

过了几天,他爸爸对他说:“以后每天下午去趟左叔叔家,帮聪聪补补课。青台的教材和北京的不太一样。”

妈妈在一边问:“记得聪聪吗?眼睛大大的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总叫你夏晨哥哥。”

他黯然低下头,第一次体会到阴魂不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。

第一天补课,超级雷人,她那个帅得像整过容的爸爸居然陪读。两只桃花眼不放桃花不放电,频频放火。

她人如其名,非常聪明,他说什么都能答上。补课倒很轻松,可是在她爸爸眼神的压迫下,有些吃不消。

可能对他表现很满意,第二次时陪读的换成她妈妈了。她妈妈给他们送来两杯果汁和点心,就带上门出去了。

“夏晨哥哥,你对我妈妈说,不要总待在屋子里,我们出去玩吧!”她的声音小小的,吐气是柔柔的。

他板起脸:“我不和女生出去。”这是妈妈的家规。

“我不是女生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是左聪聪。”她娇憨地笑着,“夏晨哥哥,我想去看电影。”

“不要叫我夏晨哥哥。”他不由得火了,因为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好像他事事必然顺着似的。

“那叫你什么?”

“夏晨!”同学们都这么叫,她凭什么例外?

“哦!”她低下头看着书本。书本上的字模糊了,她感到心口有种闷闷的疼痛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她没有再提出去的事。她不再唤他夏晨哥哥,也不叫他夏晨。看到他就笑一下,视线飘远,嘴抿着。

他真的受不了她这样。影院恰好来了一部迪斯尼新拍的3d动画片,首映那天,他请爸爸找了两张票,在前一天他对她妈妈说要带她出去,她妈妈一口就答应了,还问要不要开车送他们。

“不要,不要,我和夏晨哥……夏晨坐地铁去,我都没坐过地铁。”她抢着说,小脸发光,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有些激动。

他算好时间出门的,到她家,发现她站在楼上,脸和手臂都通红。

“你站这儿多久了?”他皱了皱眉。

“没多久,一个小时。”夏晨怎么直晃动,她忙闭上眼,“我怕你等着急就不肯带我去了,所以早点下来。”

他无语。

她真是没坐过地铁,看什么都稀奇,他不得不拽着她的手。偏偏在影院还碰到同学,看到两人手拉手,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,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。看完电影,他带她去吃冰。他们班上的女生就爱吃冰,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凑一桌,叽叽喳喳,边吃边聊。那个香草冰淇淋她吃得很香,他看到后又跑去给她买了一杯。

第二天,他去她家,开门的人是她妈妈。“夏晨,今天不用补习了,聪聪身体不好。”

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他悄悄地朝楼上看了看。她家是复式楼,她爸宠她如小公主,在楼上给她筑了个小城堡。

“妈妈,我没事的。”她披着件睡袍跑下楼。头发蓬着,小脸蜡黄。

“怎么会没事,昨天拉了一夜的肚子,早晨还去医院输液的。”

“妈妈,不要说了。”她羞得连脚趾都红了。

他镇定地问:“怎么会拉肚子?”

“聪聪不能吃冰东西,一吃就拉肚子。”

她可怜兮兮地从眼帘下方看他,冰算什么,就是毒药她也会吞的,那是夏晨第一次买东西给她吃。

他礼貌地告辞了,回家后对他爸爸说左聪聪的补习结束了。为了他和她的安全,他觉着两人还是不要见面的好。

秋学期到了,她读六年级,他读初三,两所学校离得蛮远,如果她不特意跑过来没什么机会碰到。可她跑得太勤了,勤得他的同学们都认识了她。她并不主动招呼,只是静静地守候。他若不理她,就那么走过去,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,等他走远,她叹口气,自己也会走开。若他理她,她就像只小喜鹊样说个不停。

她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考进他这所中学。她就是考不上,她爸用钱砸也会把她砸进来,但她还是考上了,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。可惜,她读初一,他读高一,初中部与高中部隔着一条马路。

“她跑过来了。”同学又推了夏晨一下。

“你一会儿还要不要比赛?”夏晨不耐烦地问道,脚步加快。同学嘿嘿地笑,几人出示了参赛证,进了活动中心。转弯时,夏晨飞快地朝后看了一眼,她被工作人员堵在了大门外,为了腾出手拿证件,她把一瓶饮料夹在臂弯处,那饮料是冰过的,一会儿就把她的衣服沾湿了。他蹙起眉收回视线,为了确保顺利地参加比赛,他不能再看她了。看多了,会烦……

演讲比赛在青少年活动中心的礼堂隆重开幕,气氛很严肃。大红条幅、主席台上的评委和老师、台下密密麻麻的脑袋、黑压压的摄像机,足以把胆小者吓趴下。

前面的位置早被占去了,左聪聪只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找了个座,幸好礼堂不太大,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舞台。

她从包包里取出小巧的微单,打开,对准舞台,这是昨晚就悄悄放在包里的。她很少向爸妈提出什么物质要求,因为在她这个年龄段所需要的一切,爸妈早已为她备下最好的。夏晨哥哥每一个重要的时刻,用眼睛看是不够的,她想要好好留住这些画面。

前排同学个子有点偏高,又爱与隔壁同学交头接耳,不时挡住她的视线,她抿了抿唇,站了起来。

主持人宣读比赛规则。夏晨的同学恰巧回头,扑哧一声笑了,“小不点中毒不是一点深,此情可问天。”夏晨专注地注视着前方,只是还不太明显的喉结蠕动得有点不太正常。

比赛开始,礼堂里骤然安静,第一个上场的是女生,身材修长,嘴唇饱满而湿润,胸部已隆起,少女的愿望躲藏其中,又展示其外。她自我介绍说她叫胡蝶,来自国际学校,妈妈是韩国人。

上午的阳光透过礼堂窗户,斜射到台下的座位上。她演讲用的是海伦?凯勒英语版演讲稿,嗓音清亮吐字清晰,仿佛大群死而复生的美丽蝴蝶,在空气里自由而轻盈地结队盘旋,令人感慨万端,她的表现换来了长时间的掌声。向来第一个出场的选手都是非常不讨好,但她是个例外。

“完了,这座处女峰可不容易超越。”夏晨的同学小声嘀咕。

夏晨沉静的黑眸炯炯有神,那是一种在战场上,两大高手相遇时的兴奋,那是高山流水前,知音心有灵犀的不言而喻。

有同学选择了泰戈尔的《世界上最远的距离》,还有选择了《你是我的阳光》,这些都是优美的英文诗朗诵名段,与演讲不太搭,纵使有声有色,仍没有人得分超过胡蝶。

夏晨是倒数第三个出场,他彬彬有礼地先向老师们鞠了一躬,又向台下的观众鞠了一躬。不需要太多搜寻,他的余光很快就看到了左聪聪。她兴奋地向他挥手。他慢慢收回视线,掠过坐在最前排的胡蝶,她对他嫣然一笑。

他选择的是《国王的演讲》中的乔治六世号召英国人民站起来反抗法西斯侵略的演讲稿,背景音乐是莫扎特的《费加罗的婚礼》的序曲。在震撼人心的音乐声中,夏晨声情并茂、义正词严,发音纯正,张口就震得全场鸦雀无声。

“生存还是毁灭,这是个问题,当思想放松,放开胸怀,我们的行动就会变得更加灵敏,让我们更为勇敢。”他举起拳头,青涩的俊容坚毅刚强。

掌声经久不息。左聪聪小嘴微张,把小手都拍红了。比赛结果不出所有人的预料,夏晨第一,胡蝶第二。

左聪聪站在大门外,仰着脖子,终于看到夏晨出来了。“夏晨!”她羞涩地跑过去,献宝似的递过饮料。

“哈,优乐美!”夏晨的同学乐不可支,夏晨脸一下就黑了。

那是周董做的广告,男女一人捧一杯奶茶,女生含情脉脉地问:我是你的什么呀?周董摆酷:你是我的优乐美啊!女生很受伤:啊,原来我是奶茶呀!周董深情回眸:这样,我就可以把你捧在手心了。

“我不喝。”吝啬得连个笑容都不给。左聪聪怯怯地缩回手,“哦,那个……祝贺你呀,我请你去吃你喜欢的必胜客的牛排。”

“真是贤惠。”夏晨的同学简直笑得肚子都疼了。

“你有完没完,我还有事。”夏晨冷冰冰地瞪了聪聪一眼,抬腿就走。

“夏晨!”胡蝶从后面追过来。

夏晨转身,露出笑意:“我以为你暂时没办法从鲜花丛中逃脱。”

“我那帮同学太夸张了,又不是拿的第一名,还那样。不过,输给你,我心服口服。夏令营结束后,我们都很久没联系了,你有没换手机号?”

“我很少用手机,你有事可以给我发邮件。”夏晨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写了邮箱地址递给胡蝶,胡蝶小心地收好。

“国庆长假,我们约了去爬香山,还有野炊,要不要参加?”

夏晨想了下:“具体是几号,我有几天要去电视台录节目。”

“四号。”

“行,那天有空。在哪儿集合?”

“我又不是不认识你家,我去接你,你得多买点零食谢我,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的。”胡蝶俏皮地挤了下眼睛。

“没问题。”夏晨笑。

胡蝶陪他一直走到校车边,才挥手道别。

夏晨坐下,中秋的阳光特别明艳,尤其是快到正午的时候。他看见站在阳光下的左聪聪,小脸白得没有血色,眼睛里好像还含着泪水。他扭过头和同学说话。车缓缓驶出停车场,他没有再回头看。左家向来把聪聪保护得很好,他不用担心,一定会有人过来接她的。

左修然今晚又有应酬,他给陶涛打了几通电话,直到听见她说小公主平安无事地到了家,他才吁了口气。“头发有没乱,衣衫有没皱?”他问陶涛。

陶涛纳闷:“什么?”

他撇嘴,青少年荷尔蒙旺盛,夏家那小子又格外早熟,他这一天都愁白了头,万一两个小孩情不自禁地搂搂抱抱,他家小公主傻傻的,肯定不太懂矜持。

话说当年,他也是非常早熟,对于喜欢他的女生,他轻易就把人家拐上了床。要是知道有朝一日,他要为人父,他该洁身自好的,这样也能理直气壮地在小公主面前言传身教。无限自责中!

“呵呵,老婆,我就是想问聪聪心情好不好?”

“没怎么讲话,吃了一点东西,就进房间做作业了。”那应该是一切还在萌芽之中,他放心回去喝酒。

晚上到家,先去冲澡,洗去一身的酒气,先抱抱老婆,要她确定他身上没有异味,这才上楼看小公主。

“爸爸!”小公主乖巧地抬起头。

他那火眼金睛一下就发觉小公主哭过了,心疼得紧,他不动声色地坐下,看了看作业,没有涂涂画画,非常整洁,证明小公主自制能力很强。

“比赛好看吗?”他漫不经心地问。

聪聪低下头:“还好!”

“有没有什么收获?”

这不问也罢,问了就像一根针,倏地戳痛了左聪聪的疼处,委屈的泪水又在眼眶中打转了。她有收获的,收获就是夏晨哥哥会笑的,笑得很好看,不过,他只对胡蝶笑。在那一刻,她整个人说不出的难过,感觉像站在冰冷的海水中。

左修然一看到小公主的眼泪,心疼得发软。那家贼欺负他小公主了?这可是好事,让小公主识得那家贼真面目,然后远离,那小公主就可安全地待在左家城堡中。

“以后咱们就好好地上学,回家爸妈陪你玩,不要再去看什么比赛,也不要把心思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。”

“我才是那个不值得的人,我又不会演讲,我又没人家漂亮,我又没有那么成熟,我的名字也没人家美……”胡蝶,听着就非常有意境,而聪聪,冷不丁还以为是条小狗。

左修然瞠目结舌。问题有点严重,连名字都嫌弃上了,看来是真有点走火入魔了。“宝贝,爸爸有点笨,你能把事情完完整整说给爸爸听吗?爸爸发誓,绝对向妈妈保密。”

左聪聪抹了下眼泪:“告诉你又有什么用,你又帮不了我!”

“爸爸可是恋爱专家,想当年,那是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,阅尽人间春色……”

“结果呢?”门外射来一记眼刀。

左修然脸色大变,连忙堆上一脸笑,讨好地看着陶涛:“结果才发现什么都是浮云,你才是我的最爱。”

日子无风无浪,平淡如水,生活有规有律,井然有序,照理这是夏晨喜欢的,可不知为什么,他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,以至于他失神、发呆的时刻越来越多。他还没有找到答案,同学先如发现新大陆般地叫了起来:“呃,夏晨,你的优乐美妹妹呢?哈,开玩笑,别拉脸,你的小尾巴呢?好久没看见她了。”

他的眸子倏地一冷,一言不发。

“都习惯一转头,就看到她羞答答地站在那里,冷不丁不见,怪想念她的。你惹她生气了?”

“你话是不是太多了?”他本来就讨厌被她烦,不见才好,他现在很轻松。

很快,就是国庆长假。这个节日,虽然假期很长,却是爸妈最忙碌的时刻,他向来自己安排活动。打电话先向远在四川的奶奶问了好,又给外公外婆打电话。

外公让他去青台,和左修然叔叔一家一起过来。

他一怔。从前只要回青台,左聪聪至少一个礼拜前就要打电话给他,兴奋不已。他不是每次都和他们同行,但同行的次数很多。真是不懂,有什么好兴奋的,青台所有的景点都逛遍了、所有的小吃都尝过,她却像第一次去,一路上说个不停。

他查看了下座机的来电记录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,确定左聪聪没有来过电话。

四号早晨,按照约定,胡蝶早早地来到他家楼下接他,是她爸爸开的车,车里已经有了两位夏令营认识的朋友。彼此问了好,等他落座。胡蝶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,笑道:“夏晨,你答应给我买零食的呢?”

他汗颜,忙道歉。他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。

胡蝶大笑:“想不到夏晨记性这么差?哈,那你这是欠我一次了,以后可得补上。你们作证。”她指指其他两位同学。

“一定,一定,夏晨跑不了的。”同学忙附和。

胡爸爸只把他们送到山脚下,便走了,给孩子们一个自由空间。

胡蝶组织能力非常强,今天先是爬山,然后野餐。她给每个成员都分了工,只有夏晨没能完成任务,夏晨内疚地忙抢着帮别人背包。

一行人轰轰烈烈地向山上出发,刚到半山腰,一个个就已气喘吁吁,汗流浃背。胡蝶瞧着大伙的狼狈样,适时地改变计划,找了块平整的山坡,就地休息,准备野餐。

大家快乐地嬉戏起来,夏晨一个人默默走到山崖边,怔怔地看向山谷。香山的红叶现在只绿中泛着隐隐的红,还没红透,山谷里有一棵树,不知是不是最能感应季节还是阳光格外青睐,已红得如火霞般。小女生幼稚得很,爱用透明胶带一层层地裹着枫叶,然后用来做书签。左聪聪的同桌就有几枚,她非常羡慕,在他面前嘀咕过几次。

“夏晨,想什么呢?”他侧过身,胡蝶笑吟吟地站在他身边,递给他一块提拉米苏,“我记得你爱吃这个。”

他摆摆手:“我不爱吃蛋糕。”

胡蝶质疑地挑眉:“在夏令营时,我们去面包店,你就紧盯着它看。”

他笑笑,没有多说,专注地看着山景。爱吃提拉米苏的是左聪聪,所以她嘴里有颗牙齿才蛀得很厉害。

“唉,应该让你带小提琴来的,那样我们就可以来个配乐诗朗诵。”夏晨的小提琴拉得非常好,在电视上演奏过。

“没事,我有带口琴,虽然达不到那种效果,你就凑合一下吧。”

“那我唱歌。”

这天,可能风景太美,令人心不在焉,两人配合得不太好。要求完美的夏晨回程时,脸都沉着。

真的不是故意去初中部的,是和同学一同过去看老师。那个老师在他读初三时,对他特别好。最近做了个小手术,刚来上班。路过体育馆,正遇到几个小女生出来,其中有左聪聪。她和同学正说着话,同学推推她,暗示她看迎面走来的几位帅哥。

他们有多久没有联系了?近一个月了吧,按照她那性子,快要打破吉尼斯纪录了。

她若无其事地笑笑,脸红红的,是运动的缘故,不是因为他。

“夏晨你好!”她礼貌地先问候。

“你好!”他有些僵硬,静待下文。她又把头转向同学,仿佛刚才的话题特别有趣。就这样,轻轻柔柔,如一朵云彩从他身边飘过。

没有下文,没有多看他一眼。他只觉着双肩特别沉,幸好他撑着,才没有耷拉下来。

天地里,只余下空荡荡的风声和淡淡的阳光。

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校车发车时间不同,但在周六这天开兴趣班时,两边的学生会同车。

前面坐了两位初中部的小女生,叽叽喳喳如小喜鹊般,上来就说个不停,先是评价老师,然后谈论男生,再后来……夏晨蹙起眉,拿出手机准备听歌,正要戴耳机时,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
“左聪聪今天没来欸!是心情不好吗?”

“换谁心情会好呀,从年级前几名,掉到一百多名,数学连年级平均分都没考到,她说她爸帮她找人辅导了。”

“你说她怎么考的,以前她数学很好的呀!”

小女生耸耸肩:“我哪知道,不过听说女生到了初中,成绩总会掉的,因为那个……”她凑向同伴,低低耳语。

“不会吧!”她的同伴表情呆呆的。

“会,一个月一次,每次都好几天,肯定受影响的。”小女生非常笃定,又非常苦恼。

夏晨忙把耳机塞进耳中,却没有打开播放器。她为什么没有来找他,他不够资格辅导她吗?

说起来,她只要不好,所有的责任都是他和她一起承担的。读幼儿园时,他替她背尿床的黑锅;读小学时,为了帮她适应北京的环境,他每天去她家报到。带她出去吃个饭,害她着凉,他回去,一夜都没好睡。现在她出这么大个事,竟然不吱一声。他生气了,非常非常生气,手不受控制地攥成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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